和妈妈缠斗的十八年

作者：蛋炒饭 18岁

这是我和我妈缠斗的第十八年。

从八岁起，她开始带我去各种补习班，每天在家长自行组织的古诗群打卡。那时候我抄写和背诵的古文诗句，有一些是我如今在高中课本里才学的。有时候在车上背得磕磕巴巴，就会被甩在路边，劈头盖脸一通训斥。周末在各大补习机构的大楼里辗转，硬着头皮计算游泳池一边放水一边排水的时间，啃着指甲背着背不完的KET、PET单词。周日早上眼睛还睁不开的时候，就要被拉去读《论语》，“子曰子曰”的声音听起来真烦，什么圣人学说是一点也没听进心里。只有到了晚饭时间，坐在大楼附近的快餐店里，照着暖黄色的灯光，才是最开心的时候。

《小舍得》剧照

十二岁，老师得期末评语里总是写着浮躁，不细心。妈妈比我还着急，“我和你说了多少遍，卷子做完要仔细仔细再仔细地检查，写字就静下心来好好写，不要和老师顶嘴。”

我从小就不是“乖孩子”，大课间玩得最疯的是我，跑得比男生都快，鬼点子比身边人都多。但除了我以此骄傲，其他人好像都看不到。小升初考试题只有英语和数学，试卷上超纲的奥数题像蚂蚁一样四处乱爬，我怎么也比不过活在妈妈的训斥里那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我好像真的很差劲。

十四岁时，我太急于向妈妈或世界证明我的厉害，开始近乎完美的要求自己，从身体到灵魂都要完美。我要“漂亮”，所以我有意识地少吃甚至是不吃饭。我要“性格好”，所以我收敛自己的脾气和锋芒，在朋友面前永远维持人设。我要“聪明”，所以，每次考试我都给自己定进步20分的目标，稳坐年纪前五。

《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》剧照

可是，即使这样的努力也并没有换来家里的风平浪静。妈妈会因为饭卡一条信息没有回来就和我大吵一架。

“我吃不吃饭关你什么事啊？为什么你什么都要管啊！”我边抹眼泪边嘶吼，也许是太多的自律耗尽了我的耐心，也许我就是想控诉，想爆发。我不清楚，但从那时起我不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。如果没有达成我自己设定的目标，我就会成宿地睡不着觉。如果表扬名单上没有我，坐在台下的我就会把手指扣得溃烂流血。我害怕妈妈对我说出失望的话，为了那些我因为粗心丢掉的分数。

《我的少年时代》剧照

他们说我生病了。妈妈也终于有了一点改变。她有限度的包容，换来我有限度的挑衅。我看出她在同意我打耳垂时面露的难色，于是我又偷偷多打了两颗，在最醒目的位置，用最显眼的颜色。我不想上学，学校于我如同一口沸腾的煎锅。一天，一周，一个月，我无法踏出家门半步。

“你明天必须去上学。你是一个学生，这怎么像话？每次给你请假都很丢人知道吗？”她语气坚定，不容反驳。

我无法吼出一句反抗的话，转身抓起很多药片一口气咽下去，胃里抽搐，大脑意识渐渐模糊，我看到妈妈的惊慌。我知道这次我赢了。只是翻江倒海的痛苦淹没了本该有的喜悦。

《急诊科医生》剧照

十七岁，我上高中了。寄宿生活缓和了我们之间的关系。每周难得见一次面，她开始更关心我睡得好不好，有没有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受委屈。我也渐渐走出那个漩涡，更专心倾听一些自己的声音。

但我妈妈仍然是她自己。她年轻时从河南农村考到北京，又在北京扎根，智力和毅力都让我望尘莫及。也许是她身体里的学霸基因，不允许她做一个平常的妈妈。为了让我拿到普通高中的毕业证，她会先自己学一遍九科知识点，总结好规律，教我让我记。哪怕是她完全不了解的国际课程，她也会先自己学一遍然后细细地讲给我听。我被经济模型和英语折磨得抓耳挠腮时，她在旁边数落我：“这些都是有规律的，你怎么就记不住？”她那么聪明，厉害，让我又害怕，又嫉妒。高三这一年，她像打了鸡血一样督促我学习，整天把最好的学校挂在嘴边。有时我听得心烦，偶尔忍不住和她拌几句嘴，看她砸坏过几个杯子，撕过几张试卷，但也没什么了。现在我也觉得一个好的大学好像真的代表了些很重要的东西，纵然不清楚其中的缘故，但也接受了。

《小欢喜》剧照

是我长大了吗？也许吧。一方面，我感觉我的心离她越来越远了。小时候觉得惹妈妈生气是天大的事，因为会被禁止和小朋友出去玩，也不能看课外书。长大了，能承受的东西多了，也能自己屏蔽掉很多东西。但另一方面，我好像又跟她靠近了一点。我承认她是我成长道路上最不可或缺的人。我无法选择一个更平和、更宽容的妈妈，但我知道，她也无法选择一个更聪明、更听话的女儿。所以，我接纳她的转变，包容她的要强，就像她无数次对我重拾信心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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