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让我收拾行李回东北

那天我刷到北京雨燕迁徙的帖子，它们将一路从北京抵达非洲中南部越冬，看着看着我就躺在出租屋狭窄的的小床上大哭起来，为什么可以这么勇敢啊，因为不必眷顾陆地，所以可以得到天空轻盈的祝福吗，我不晓得，我只知道我头顶也有天空，它点缀着昏黄的灯和楼上跑跳的脚步，在那个夜晚我想像自己的身体在狭窄的屋子里不断上升，上升，最终我变成一片薄而透明的天空，雨燕拍打翅膀，踩过我的身体像婴儿的小手小脚，那么柔软那么自由，拜托了，也可以让我拥有这样滔滔不绝的迁徙吗

一个月前我仓促地离开了生活十年的国家，跪在地上收行李时，我妈发来信息，说回沈阳租个房子吧，房子现在很便宜…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以至于我不知道如何拒绝，最后我只是回她一句，妈，我不回东北，我要去云南生活。她又发过来好多条信息问我，你去过云南吗，你为什么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家里人不都在沈阳吗？我想起2016年我离开沈阳，去新西兰生活，2021年我重度抑郁休学回国，我妈跟我说，回沈阳谁欢迎你呢？不要和你以前的朋友联系，让人笑话。2022年我又回到新西兰，从此没有回过东北。我习惯在互联网上看着老家人们的生活，哈尔滨火起来，东北菜火起来，热情乐观的东北人火起来。乐观的人都是幸福的人吗？我想起我的姥姥，这个嗓门嘹亮的山东女人，迁徙去沈阳后生下一个儿子三个女儿，她的丈夫早早去世，她的儿子在2014年患病，她请大仙儿被骗掉好多好多钱，最终她仍然嘹亮光明地生活，死去的人像迁徙去了远方，我至今没有听过她喉咙里发出过私密的吟唱，似乎世界每个角落都筑满光明的巢窝。我想到她的孙辈，有人在新西兰，有人去了天津，有人长居美国，大部分人都和她没有联系，我们像生物演化树上折断自己的小手指，我早就没有东北口音了，东北也没有任何人再和我联系，漂洋过海的我到底是一个什么复杂的生物体呢？

姥姥，我在昆明过得很好。我在没有电梯的老小区租了房子，每次要爬五楼，那些贴满小广告的铁门会让我想起你的鸟巢，沈阳铁西区某个小区的一楼，每次进你家都不用爬楼，所以离开也变得轻松。姥姥，小区里有很多和你一样老老的小鸟，每天我穿着花裙子路过小区的垃圾桶，他们都在翻着垃圾桶寻宝回去筑巢，他们家里一定宝宝贝贝地收藏了许多塑料袋，一个套着一个，气味都不美妙，你的日子也是一个套着一个，生活的核被你紧紧含着，而你乐观地笑着

姥姥，我好想家，我好想你啊

#马#东北#姥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