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气我家那位,我说孩子可能不是他的,第四天他平静地去做亲子鉴定,出结果后,他连孩子带我一起放弃了,转身就走
发布时间:2026-03-20 23:16 浏览量:1
“下周三,你舅舅一家从外地过来。”
郑淑芬夹了一筷子清蒸鱼,放在儿子周文远碗里。
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,白生生的,冒着热气。
“咱们在家吃还是去饭店?”她问这话时,眼睛只看着周文远。
仿佛饭桌上另外两个人不存在。
程雨薇坐在桌子另一头,左手边是三岁的女儿朵朵。
朵朵正用勺子笨拙地挖着碗里的蒸蛋,小脸上沾了好几粒饭。
“在家吃吧。”周文远头也没抬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“饭店太吵。”
“行,那我明天去买菜。”郑淑芬又夹了块排骨过去,“你爸说想吃红烧肉,我一起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,你表哥这次把他新交的女朋友带来。”
郑淑芬声音里带着点笑意,那笑意很刻意。
“听说是大公司的高管女儿,国外留学回来的。”
她低头,用纸巾擦掉女儿脸上的饭粒。
动作很轻,很慢。
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那点刺痛也擦掉似的。
“妈。”程雨薇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饭桌上很清晰。
郑淑芬像是没听见。
她又给儿子舀了碗汤,鸡汤炖得金黄,上面浮着几点油星。
“文远,你多喝点,这几天看你又瘦了。”
“妈。”程雨薇提高了点声音。
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这个家里,公公永远是沉默的。
“下周三……”程雨薇吸了口气,“朵朵要去打疫苗,社区医院通知了。”
郑淑芬终于转过脸。
那张脸保养得不错,五十多岁的人,看着像四十出头。
但眼神很冷。
“打疫苗哪天不能去?”她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改天就是了。”
“可是已经约好了,改期要等半个月以后。”
“那就半个月以后呗。”郑淑芬转回去,继续对儿子说话,“你舅妈特意交代,让你一定在,人家姑娘想见见你。”
程雨薇觉得喉咙发紧。
“但是朵朵的疫苗已经推迟过一次了,上次就因为她发烧。”
“孩子发烧能怪我吗?”郑淑芬放下筷子。
那声响不大,但桌上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朵朵抬起头,大眼睛看看奶奶,又看看妈妈。
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程雨薇的声音软下来。
她总是这样。
吵到一半,就先软了。
“我就是说,疫苗最好按时打,对孩子好。”
“哦,你现在是教育我怎么带孩子了?”
郑淑芬笑了,那种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。
“我养大文远和他姐姐的时候,你还在穿开裆裤呢。”
周文远终于放下手机。
“行了,妈。”他说,眼睛还是没看程雨薇,“改天就改天吧,不差这几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程雨薇。”
周文远打断她,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她的全名。
“舅舅一家难得来一趟,疫苗的事,往后推推。”
他说完,拿起汤匙喝汤。
动作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程雨薇坐在那里,感觉自己像个傻子。
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朵朵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“妈妈,我吃饱了。”
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点怯。
“好,妈妈带你去洗手。”
程雨薇抱起女儿,离开了饭桌。
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。
婆婆的,冷冷的。
丈夫的,没有温度。
公公的,躲躲闪闪的。
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,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镜子里的女人,二十八岁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有几缕散下来。
身上的家居服穿了三年,领口有点松了。
朵朵仰着小脸看她。
“妈妈,你不高兴吗?”
“没有。”程雨薇蹲下来,挤出笑脸,“妈妈没有不高兴。”
“可是奶奶凶你。”
孩子什么都懂。
三岁的孩子,已经能看懂大人的脸色了。
“奶奶没有凶妈妈。”程雨薇打开水龙头,握着女儿的小手冲洗,“奶奶只是说话声音大了点。”
“哦。”
朵朵不太信,但也没再问。
洗完手,程雨薇没有立刻回饭厅。
她抱着女儿在卫生间多待了几分钟。
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。
郑淑芬的声音最清楚。
“……就是惯的,现在的小年轻,一点苦都吃不了。”
“当初我就说,找媳妇得找门当户对的。”
“你非要自己选,现在好了吧?”
周文远没接话。
或者说,他接了,但声音太小,程雨薇听不见。
她也不想听了。
抱着朵朵走出去时,饭厅已经没人了。
碗筷堆在桌上,残羹冷炙。
周文远进了书房,门关着。
郑淑芬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。
周建国在阳台抽烟,背影佝偻。
程雨薇开始收拾桌子。
一个个盘子端进厨房,剩菜倒进垃圾桶。
油腻腻的碗筷泡进水池,倒上洗洁精。
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手背有点疼。
她低头看,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烫红了一块。
大概是刚才端汤的时候。
但那会儿不觉得疼。
现在才觉得。
朵朵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,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妈妈,爸爸今晚还给我讲故事吗?”
程雨薇动作顿了顿。
“爸爸工作忙,妈妈给你讲,好不好?”
“可是爸爸答应我的。”朵朵的小嘴瘪了瘪,“他说我生日的时候,给我讲新故事。”
生日。
程雨薇看了眼日历。
今天是十号。
还有四天,就是朵朵三岁生日。
上个月朵朵就一直在念叨,说要爸爸陪她过生日。
周文远当时在饭桌上随口应了一句“好”。
然后就再没提过。
“妈妈,爸爸会记得吗?”
朵朵走过来,抱住程雨薇的腿。
小小的人儿,仰着脸,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“会记得的。”程雨薇擦干手,摸摸女儿的头,“爸爸答应你的事,一定会做到的。”
她说这话时,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但孩子需要希望。
哪怕这希望是她编出来的。
洗好碗,收拾完厨房,已经快九点了。
程雨薇给朵朵洗澡,换睡衣,吹头发。
小姑娘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。
“妈妈,爸爸还在工作吗?”
“嗯,爸爸在忙。”
“那我可以去跟爸爸说晚安吗?”
程雨薇犹豫了一下。
周文远不喜欢工作的时候被打扰。
书房是他的禁地,连她进去都要先敲门。
“妈妈陪你玩积木好不好?”
“我想找爸爸。”朵朵固执地说。
那双眼睛,和周文远很像。
特别是认真看着人的时候。
程雨薇叹了口气。
“那我们去敲敲门,如果爸爸在忙,我们就回来,好吗?”
“好!”
朵朵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就往书房跑。
程雨薇赶紧跟上。
书房的门关着,底下透出灯光。
朵朵踮起脚,小手在门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爸爸?”
里面没声音。
朵朵又敲了敲,这次重了点。
“爸爸,我是朵朵。”
过了几秒,门开了。
周文远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。
他穿着居家服,戴着眼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爸爸,我想跟你说晚安。”朵朵仰着头,小手伸出来。
周文远看了她两秒。
然后弯下腰,很轻地抱了抱她。
那个拥抱很快,一触即分。
“晚安,去睡吧。”
“爸爸,我生日你会陪我吗?”朵朵抓住他的衣角。
周文远愣了一下。
“生日?”
“嗯!下周五,你说过要陪我过生日的。”
周文远看向程雨薇。
程雨薇站在走廊阴影里,没说话。
“下周五……”周文远皱了皱眉,“我看看日程。”
他拿出手机,划了几下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“下周五晚上有个会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可能回不来。”
朵朵的眼睛,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可是你答应我的……”
“朵朵,爸爸工作忙。”程雨薇走过去,拉住女儿的手,“妈妈陪你过,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朵朵甩开她的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爸爸每次都说话不算数!”
“程朵朵。”
周文远的声音沉下来。
那是他不高兴时的语气。
朵朵缩了缩脖子,但还倔强地站着。
“爸爸错了,好不好?”周文远蹲下来,视线和女儿平齐,“爸爸那天真的有事,很重要的会。”
“比我还重要吗?”
孩子问得很直接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客厅电视隐约的声音。
“不一样。”最后,他说,“爸爸要工作,才能给你买玩具,买新衣服,明白吗?”
“我不要玩具。”朵朵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我就要爸爸陪我。”
“程朵朵,别闹。”
周文远站起来,语气里的那点耐心用完了。
“回去睡觉,明天还要上幼儿园。”
朵朵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
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。
程雨薇站在那里,看着周文远。
“你就不能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就不能请一次假吗?”
“你知道那个会多重要吗?”周文远看着她,眼神里是“你又不懂”的疲惫,“关系到下半年的晋升。”
“可那是你女儿的三岁生日。”
“生日每年都有。”
周文远说完,转身要回书房。
“周文远。”程雨薇叫住他。
他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这个家,我和朵朵,都不重要?”
问题问出来了。
问出来,程雨薇就后悔了。
她不该问的。
有些事,不问,还能骗自己。
问了,答案只会更伤人。
周文远转回身。
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,在他脸上投出阴影。
“程雨薇,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为了什么?”
他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人心寒。
“为了让你和孩子过得好点,为了还房贷,为了让你不用出去看人脸色。”
“你现在问我,你们重不重要?”
他笑了笑,那笑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我要说你们不重要,我这么拼命干什么?”
“我要说你们重要,你又觉得我敷衍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说?”
程雨薇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来。
“去哄朵朵睡觉吧。”周文远说完,关上了书房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像是把她关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程雨薇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站到腿发麻,才转身去儿童房。
朵朵已经哭累了,趴在床上睡着了。
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程雨薇轻轻给她擦掉,盖好被子。
坐在床边,看着女儿熟睡的脸。
三年前,朵朵出生那天,周文远在产房外等了一夜。
她记得他抱着朵朵时,手在发抖。
记得他说“我女儿真好看”时,眼里的光。
那时候,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么好。
是什么时候变的呢?
是她辞职在家带孩子之后?
是婆婆搬来同住之后?
还是周文远升职,越来越忙之后?
程雨薇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个家,越来越冷了。
冷得像冬天的湖面,踩上去,不知道哪里会裂开。
*
第二天一早,程雨薇照例六点起床。
做早饭,叫朵朵起床,给她穿衣服,梳头发。
周文远七点出门,拎着公文包,西装笔挺。
出门前,郑淑芬追到门口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妈给你做。”
“随便,都行。”周文远在换鞋。
“红烧排骨?你最爱吃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点回来,别又加班到半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郑淑芬转回身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她看了眼正在给朵朵喂饭的程雨薇。
“朵朵,快点吃,别磨蹭。”
语气很冲。
朵朵吓得一哆嗦,勺子掉在桌上。
“妈,您别这么大声。”程雨薇忍不住说。
“我声音大?”郑淑芬走过来,拉开椅子坐下,“我还不是着急,一会儿上学迟到了谁负责?”
“我会送她,不会迟到的。”
“你?”郑淑芬嗤笑一声,“上次不就迟到了,老师都打电话来了。”
那是两个月前的事。
程雨薇发烧,起晚了。
就那么一次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程雨薇低下头,继续给朵朵喂饭。
“不是我说你,雨薇。”
郑淑芬开始她的日常“教导”。
“你看你,现在整天在家,也不工作,就带个孩子,还带不好。”
“文远一个人在外面多辛苦,你得体谅他。”
“别动不动就拿孩子的事烦他,他压力大着呢。”
程雨薇不说话。
勺子一下一下,舀着碗里的粥。
“你看看你表哥新交的那个女朋友,人家也是女人,怎么就能那么能干?”
“大公司高管,一年挣几十万。”
“你呢?结婚四年了,给家里挣过一分钱吗?”
朵朵抬起头,小声说:“奶奶,妈妈以前也上班的。”
“哎哟,你还知道护着你妈了?”郑淑芬伸手捏了捏朵朵的脸。
力道不轻。
朵朵皱起小眉头。
“朵朵,吃完了吗?”程雨薇放下碗,“该去幼儿园了。”
“还没……”
“路上再吃。”
程雨薇给朵朵擦嘴,穿外套,拿书包。
动作很快,像在逃离。
出门前,郑淑芬还在背后说。
“晚上早点回来,帮我择菜,你舅舅一家下周来,得提前准备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,世界终于清静了。
下楼,出单元门,清晨的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
朵朵拉着她的手。
“妈妈,奶奶为什么总是说你?”
“奶奶没有说我。”程雨薇勉强笑了笑,“奶奶是关心我们。”
“可是我不喜欢她那样。”朵朵撅着嘴,“她捏我脸,疼。”
程雨薇蹲下来,给女儿整理围巾。
“朵朵,以后奶奶捏你脸,你就说‘奶奶轻点’,好不好?”
“我说了,她不听。”
“那……”程雨薇想了想,“那你就躲开,跑来找妈妈。”
“好。”
朵朵用力点头,然后又问。
“妈妈,爸爸今天会来接我放学吗?”
“爸爸要加班。”
“哦。”
小姑娘的眼睛,又暗了暗。
送朵朵到幼儿园,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。
程雨薇站在门外,站了很久。
直到老师过来问“朵朵妈妈,还有事吗”,她才回过神来。
“没事,没事,老师辛苦了。”
转身离开幼儿园,她没有立刻回家。
而是去了附近的公园。
找了张长椅坐下,看着远处晨练的老人。
天空是灰白色的,云层很厚,像是要下雨。
手机响了。
是大学同学群里在聊天。
有人说要组织同学会,下个月,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酒店。
有人@程雨薇,问她去不去。
程雨薇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半天,回了句:“看情况吧,要带孩子。”
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。
朋友圈里,前同事晒了新买的包包,两万多。
大学室友晒了和老公的旅行照,在洱海边,笑得灿烂。
高中同学晒了晋升通知,成了部门主管。
每个人都过得很好。
只有她,卡在二十八岁,卡在家庭主妇这个角色里。
卡在越来越冷的婚姻里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周文远。
“我妈说,让你今天去超市买点东西,清单发你微信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我晚上不回来吃饭,有应酬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朵朵今天……”
“我会去接她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从头到尾,十三秒。
程雨薇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,是她和朵朵的合照。
朵朵一岁的时候,在公园拍的。
那天周文远也在,但他不愿意入镜,说“你们拍就行”。
照片里,她抱着朵朵,笑得很开心。
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久得像上辈子。
*
下午四点,程雨薇去接朵朵放学。
小姑娘一见到她就扑过来。
“妈妈!我今天得小红花了!”
朵朵举着手里的贴纸,是一朵红色的小花。
“老师说我吃饭吃得好!”
“真棒。”程雨薇蹲下来,抱了抱她。
很用力的拥抱。
好像这样,就能从女儿身上汲取一点温暖。
“爸爸呢?”朵朵在她怀里问。
“爸爸晚上有应酬,不回来吃饭。”
“哦。”
又是那个“哦”。
失落,但又努力装作不在意的“哦”。
回家的路上,朵朵一直在说话。
说幼儿园里的事,说小朋友,说老师。
程雨薇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走到小区门口,看见郑淑芬站在那里。
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把小葱。
“怎么才回来?”一见面就是质问。
“刚接朵朵,路上买了点水果。”程雨薇提了提手里的袋子。
“快点,回家做饭,文远虽然不回来吃,咱们也得吃。”
郑淑芬转身往楼里走,边走边说。
“我跟你爸说了,让他去买条鱼,晚上炖汤。”
“你爸那人,买个菜能磨蹭半天,指望不上。”
电梯里,只有她们三个人。
镜面的墙壁,映出三个人的影子。
郑淑芬站在最前面,背挺得笔直。
程雨薇拉着朵朵站在后面,微微驼着背。
“对了,雨薇。”郑淑芬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下周你舅舅一家来,你记得把主卧让出来。”
程雨薇一愣。
“主卧?”
“对啊,你表哥和他女朋友睡主卧,你们三口睡次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程雨薇喉咙发干,“朵朵的小床在次卧,加上我们俩,睡不下。”
“那就让朵朵跟我和你爸睡,你俩睡次卧。”
郑淑芬说得很自然,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妈,朵朵晚上会踢被子,会吵到您。”程雨薇试图解释。
“那就让她学着不踢。”郑淑芬转过身,看着她,“三岁的孩子了,也该自己睡了。”
“她才三岁……”
“三岁怎么了?文远三岁的时候,早就自己睡了。”
电梯到了。
门打开,郑淑芬先走出去。
程雨薇拉着朵朵,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妈妈?”朵朵抬头看她。
“没事,走吧。”
晚饭很简单,三个菜一个汤。
周建国买的鱼有点小,炖出来的汤不多。
郑淑芬一边盛汤一边念叨。
“说了要买大点的,偏不听,这点汤够谁喝?”
周建国不说话,埋头吃饭。
朵朵自己拿着小勺子,舀着碗里的米饭。
“奶奶,我想喝汤。”
“汤不多,你喝牛奶吧。”郑淑芬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。
程雨薇看着,没说话。
她给朵朵夹了块鸡蛋,又把自己碗里的汤倒给女儿一半。
“妈妈喝。”朵朵推回来。
“妈妈不渴,你喝。”
吃完饭,程雨薇收拾桌子,洗碗。
郑淑芬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震天响。
周建国回了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朵朵在儿童房玩积木。
水声哗哗的,掩盖了电视的声音。
也掩盖了程雨薇的叹息。
洗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周文远发来的微信。
“帮我找一下蓝色那条领带,明天要见客户。”
程雨薇擦干手,去卧室。
打开衣柜,在一堆领带里翻找。
蓝色那条,是去年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。
当时周文远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还行”,就收起来了。
之后再没戴过。
今天怎么突然要戴?
找到领带,拍照片发过去。
“是这条吗?”
“嗯,放床头,我明天早上戴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结束。
程雨薇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她想问“今晚几点回来”,想问“喝多了吗”,想问“要不要煮醒酒汤”。
但最后,什么都没发。
把领带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去陪朵朵。
晚上九点半,朵朵睡着了。
程雨薇坐在客厅,等周文远回来。
电视还开着,郑淑芬已经回房睡了。
十点,没回来。
十一点,没回来。
十二点,门响了。
周文远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酒气。
脚步有点晃,但还能自己走。
“回来了。”程雨薇站起来,“我给你煮了醒酒汤。”
“不用。”周文远摆摆手,往卧室走。
“你喝了多少?”
“没多少。”
他脱了外套,扔在沙发上。
程雨薇捡起来,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。
女香,很淡,但确实有。
“今天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和谁应酬?”
“客户。”周文远解领带,解了半天没解开。
程雨薇走过去,想帮他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他躲开了。
动作很快,像是条件反射。
程雨薇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周文远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你今天见的客户,是女的吧?”
周文远动作一顿。
他转过来,看着她。
眼神里有疲惫,有不耐烦,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程雨薇,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身上有香水味。”程雨薇说,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她自己都惊讶。
“女用的香水。”
周文远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那笑很冷,带着嘲弄。
“所以呢?你觉得我在外面有人了?”
“我没那么说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周文远松开领带,往床上一坐,“是,今天见的是女客户,怎么了?工作需要,不行吗?”
“我没说不行。”
“那你阴阳怪气什么?”
“我没有阴阳怪气。”程雨薇觉得眼眶发热,“我只是问一下,不可以吗?”
“可以,当然可以。”周文远往后一躺,手背盖住眼睛,“你天天在家闲着,不就琢磨这些事吗?”
这话像一把刀,扎得程雨薇浑身发冷。
“周文远,我在家闲着,是因为要带孩子。”
“是,带孩子,多辛苦啊。”周文远的声音闷在手背后面,“辛苦到有空查我身上有没有香水味。”
“我没有查你!”
“那你怎么闻出来的?”
程雨薇说不出话。
她站在卧室中央,看着床上那个男人。
她的丈夫。
结婚四年,同床共枕四年。
现在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周文远。”她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特别多余?”
周文远没说话。
“是不是觉得,这个家有你妈,有你女儿就够了,我在不在都无所谓?”
还是沉默。
“你说话啊!”程雨薇终于忍不住,声音拔高了。
“你想让我说什么?”周文远放下手,坐起来。
灯光下,他脸色发红,眼睛里是血丝。
“说我不爱你?说我不在乎你?说这个家有你没你都行?”
“程雨薇,我每天累死累活,回家还要听你这些废话,有意思吗?”
“你觉得是废话?”程雨薇笑了,笑出了声,“对,在你看来,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废话。”
“朵朵生日你不回来,是废话。”
“我在家带孩子你不理解,是废话。”
“我问你去哪儿了,和谁在一起,更是废话。”
“那什么不是废话?你妈让你吃什么,让你穿什么,让你什么时候回家,那些不是废话,对吧?”
周文远站起来。
他比她高一个头,站近了,压迫感很强。
“程雨薇,你别提我妈。”
“我偏要提!”程雨薇仰着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这个家,到底是我和你家,还是你和你妈家?”
“主卧说让就让,朵朵的床说搬就搬,我算什么?保姆?还是你娶回来伺候你妈的工具?”
“你够了!”周文远低吼一声。
隔壁传来郑淑芬的咳嗽声。
故意的,很大声。
像是在提醒他们,她听得见。
程雨薇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。
“周文远,今天我把话说明白。”
“要么,下周舅舅一家来,主卧不能让,朵朵不能跟奶奶睡。”
“要么,咱们分开过,我带着朵朵搬出去。”
这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。
她没想过要离婚。
至少,刚才之前没想过。
但现在说出来了,像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了。
周文远盯着她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不是威胁,我是……”
“你是什么?”周文远打断她,“程雨薇,你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“我养你,养朵朵,养这个家,不是让你来跟我谈条件的。”
“你想搬出去?行啊,你自己有工作吗?有收入吗?有地方住吗?”
一句接一句,像耳光,扇在程雨薇脸上。
“朵朵跟着你,吃什么?喝什么?上得起幼儿园吗?”
“还是说,你想带着朵朵回你娘家?让你爸妈养你们?”
程雨薇的脸,一寸寸白下去。
“周文远,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?”周文远冷笑,“我说错了吗?”
“你就是觉得,我离了你活不了,所以才敢这么跟我说话,对吧?”
“不是……”程雨薇摇头,眼泪掉下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周文远靠近一步,酒气喷在她脸上,“程雨薇,我告诉你,这个家,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愿意待,就老老实实待着。”
“不愿意待,门在那边,没人拦你。”
“但是朵朵,你带不走。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。
但每个字,都像钉子,钉进程雨薇心里。
“朵朵是我女儿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也是我女儿。”周文远看着她,“法律上,我有抚养权,你有吗?”
程雨薇说不出话了。
她突然发现,自己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没有存款。
连女儿的抚养权,都可能争不到。
“周文远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轻,像在梦呓。
“你到底,有没有爱过我?”
这个问题很蠢。
她知道。
但她还是问了。
像溺水的人,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周文远沉默了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长到程雨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爱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全是疲惫。
“程雨薇,咱们结婚四年了,孩子都三岁了。”
“你还问这种问题,有意思吗?”
“爱不爱,重要吗?日子不还得过吗?”
程雨薇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她爱了六年的男人。
从大学到现在,从青春到如今。
她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。
或者说,认识的那个他,已经死了。
现在站在这里的,是个陌生人。
“重要。”她说,眼泪不停地流,“对我来说,重要。”
周文远叹了口气。
那叹气里,有不耐烦,有无奈,有厌烦。
唯独没有心疼。
“行,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。”
他转身,开始脱衣服,准备洗澡。
“我累了,不想跟你吵。”
“明天还要上班,你爱睡不睡,别吵我就行。”
他走进浴室,关上了门。
水声响起来。
哗啦啦的,掩盖了一切声音。
程雨薇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直到腿麻了,才慢慢蹲下来,抱住自己。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
周文远出来,看也没看她,直接上床,背对着她躺下。
灯关了。
黑暗里,程雨薇听见他说。
“下周舅舅来,主卧让出来,朵朵跟你妈睡。”
“这件事,没得商量。”
程雨薇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轻轻走出卧室,关上门。
走到朵朵房间,在女儿床边坐下。
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朵朵熟睡的小脸上。
那么安静,那么美好。
程雨薇伸手,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。
“朵朵。”她小声说,像是在对女儿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妈妈该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夜很深,很深。
*
接下来三天,家里像冰窖。
周文远早出晚归,几乎不和程雨薇说话。
郑淑芬倒是话多,但句句带刺。
“有些人啊,就是不知足。”
“有吃有穿有住,还整天摆脸色给谁看?”
“要我说,就是闲的,找点事做就好了。”
程雨薇不说话。
她默默地做饭,打扫,接送朵朵。
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周五,朵朵生日。
程雨薇还是去买了蛋糕,小小的一个,上面插着三根蜡烛。
朵朵很兴奋,从早上就开始念叨。
“妈妈,爸爸今天会早点回来吗?”
“妈妈,我可以许愿吗?”
“妈妈,我的生日帽呢?”
下午四点,程雨薇给周文远发微信。
“今天朵朵生日,你能早点回来吗?”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五点半,她又发了一条。
“蛋糕买好了,你大概几点到?”
还是没回。
六点,朵朵趴在窗台上,眼巴巴地看着楼下。
“妈妈,爸爸怎么还不回来?”
“爸爸在忙,忙完就回来。”程雨薇说,自己都不信。
七点,天黑了。
郑淑芬从外面遛弯回来,看见桌上的蛋糕。
“哟,还真买了啊。”
“嗯,朵朵过生日。”
“三岁小孩,过什么生日。”郑淑芬撇撇嘴,“我们那会儿,十岁才过第一个生日。”
朵朵听到这话,小嘴瘪了。
“奶奶,我想等爸爸回来再吃蛋糕。”
“等什么等,你爸忙着呢,哪有空回来给你过生日。”
郑淑芬说完,进了自己房间。
朵朵的眼圈红了。
“妈妈,爸爸是不是忘了?”
“没有,爸爸没忘。”程雨薇抱住女儿,“爸爸只是……只是工作太忙了。”
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妈妈给他打个电话,好吗?”
“好!”
程雨薇拿出手机,拨通周文远的号码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自动挂断。
她又打了一次。
这次接了。
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饭店。
“喂?”周文远的声音,带着点醉意。
“文远,你什么时候回来?朵朵在等你……”
“等我干什么?”周文远打断她,“我今晚有应酬,回不去。”
“可是今天朵朵生日,你答应过她……”
“程雨薇,我在陪客户,很重要,走不开。”
“朵朵等了很久了,她就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想!”周文远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三岁孩子懂什么?你们先吃,别等我!”
电话挂了。
嘟嘟的忙音,刺耳得很。
程雨薇握着手机,手指发白。
朵朵看着她,大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“妈妈,爸爸说什么?”
“爸爸说……”程雨薇吸了口气,努力挤出笑容,“爸爸说让我们先吃蛋糕,他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吹蜡烛!”
“朵朵……”
“我要等爸爸!”
小姑娘很固执,坐在椅子上不动。
程雨薇没办法,只能陪着等。
八点。
九点。
十点。
朵朵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程雨薇轻轻抱起她,放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
回到客厅,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。
蜡烛还没点过。
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坐了不知道多久。
十一点,门响了。
周文远回来了,醉醺醺的。
看见桌上的蛋糕,他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睡?”
“朵朵等你到十点,刚睡着。”程雨薇站起来,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哦,我忘了。”周文远揉揉太阳穴,“今天太忙了。”
“你答应过她的。”
“我答应的事多了,哪能都记得?”
周文远脱了外套,往沙发上一扔。
“行了,明天我再补偿她,行了吧?”
“周文远。”程雨薇看着他,“在你心里,朵朵到底重不重要?”
“又来了。”周文远皱眉,“我说了,重要,行了吧?”
“那你为什么连她生日都不记得?”
“我忘了!忘了不行吗?”周文远也火了,“程雨薇,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?不就是个生日吗?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”程雨薇说,声音在发抖,“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,至于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周文远,这日子,我过不下去了。”
程雨薇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你说什么?”周文远眯起眼睛。
“我说,这日子,我过不下去了。”程雨薇重复一遍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你眼里只有工作,只有你妈,只有你那些重要的客户。”
“我和朵朵算什么?摆设?还是你养在家里的宠物?”
“高兴了逗逗,不高兴了就扔一边?”
周文远盯着她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程雨薇,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!”程雨薇哭出声,“我要离婚!我要带朵朵走!”
“离婚?”周文远笑了,那笑很冷,“行啊,你离,你现在就走。”
“但是朵朵,你带不走。”
“她是我的女儿!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周文远突然说。
程雨薇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怎么确定,朵朵是我的女儿?”
周文远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结婚前,你不是有个前男友吗?叫什么来着?李什么?”
“你们分手没多久,就跟我在一起了。”
“后来结婚,生孩子,时间算得那么准。”
“程雨薇,你就没想过,朵朵万一不是我的呢?”
程雨薇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。
“周文远,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”周文远靠在墙上,点燃一支烟。
烟雾缭绕里,他的脸模糊不清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,朵朵到底是不是我的。”
“但我想,算了,孩子都生了,就当是吧。”
“可现在,你要离婚,要带孩子走。”
“那我得问清楚,我养了三年,到底养的是谁的女儿?”
程雨薇看着他那张脸。
那张她爱了六年的脸。
现在,只觉得陌生,可怕。
“周文远。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你就这么看我?”
“不然呢?”周文远吐出一口烟,“你让我怎么看你?”
“结婚四年,你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?”
“除了生了个孩子,你还做了什么?”
“工作工作没有,收入收入没有,整天就知道跟我妈吵架,跟我闹。”
“程雨薇,我累了,真的。”
“你要是想离,行,我同意。”
“但朵朵,必须做亲子鉴定。”
“是我的,我养。”
“不是我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了。
“不是我的,你就带着她,滚出我的家。”
程雨薇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气得发抖,也冷得发抖。
她看着周文远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也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很轻。
“周文远,既然你这么想知道。”
“那我就告诉你。”
“朵朵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朵朵,可能真的不是你的。”
话音落下,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周文远嘴里的烟,掉在了地上。
火星溅起来,又熄灭。
他看着她,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。”程雨薇重复一遍,眼泪不停地流,但声音很平静。
“朵朵,可能不是你的。”
“你满意了吗?”
第二天早上,程雨薇是被噩梦惊醒的。
梦里,她抱着朵朵站在悬崖边,周文远在对面冷冷地看着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,头也不回。
程雨薇想喊,喊不出声,脚下一滑,抱着朵朵往下坠。
失重感让她猛地睁开眼。
心跳得厉害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身边的位置是空的,周文远已经起床了。
枕头上连温度都没有。
程雨薇坐起来,看了眼手机。
早上六点半。
外面天刚蒙蒙亮,客厅里有说话声。
是周文远和他妈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能听见。
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嗯,下周一就去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真不是你的呢?”
沉默。
然后是周文远的声音,很平静。
“不是我的,就让她带走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郑淑芬的声音高了些,“养了三年,白养了?”
“妈,您小声点。”
脚步声,往卧室这边来了。
程雨薇赶紧躺下,闭上眼睛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她能感觉到,有人站在门口,看了她几秒。
然后门又关上了。
“还睡着呢。”郑淑芬的声音,带着点不屑,“心真大,还能睡着。”
“您别说了。”
“我怎么不能说?她敢做,还不敢让人说了?”
脚步声远去,进了厨房。
程雨薇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眼睛很干,很涩,但流不出泪。
昨天晚上的事,像一场噩梦。
但又不是梦。
她说的话,周文远说的话,一字一句,都刻在脑子里。
朵朵可能不是你的。
下周一去做鉴定。
如果不是,就带着她滚。
程雨薇抬起手,捂住眼睛。
手在抖。
她到底说了什么?
她怎么会说出那种话?
就算再生气,再绝望,也不该拿朵朵的身世开玩笑。
那是她的底线,也是周文远的底线。
现在,这条线,被她亲手扯断了。
*
七点,程雨薇起床。
像往常一样,洗漱,做早饭。
煎蛋,热牛奶,烤面包。
一切如常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朵朵也醒了,揉着眼睛从儿童房出来。
“妈妈,早上好。”
“早上好,宝贝。”程雨薇蹲下来,抱住女儿。
抱得很紧,很紧。
好像一松手,就会失去她。
“妈妈,你怎么了?”朵朵小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程雨薇松开手,挤出笑容,“妈妈没事,去刷牙洗脸,吃早饭了。”
“好。”
朵朵蹦蹦跳跳去了卫生间。
程雨薇站起来,继续煎蛋。
手还是抖,差点把蛋壳掉进锅里。
周文远从书房出来,已经换好了西装。
深灰色的,配着昨天她找出来的蓝色领带。
他走到餐桌旁坐下,拿起手机看新闻。
从头到尾,没看程雨薇一眼。
郑淑芬端着粥出来,放在儿子面前。
“多喝点,今天要忙一天吧?”
“嗯,有个会。”
“那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一问一答,很自然。
自然得好像程雨薇不存在。
朵朵刷完牙出来,爬上自己的儿童餐椅。
“爸爸早上好!”
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笑。
周文远抬头,看了女儿一眼。
眼神很复杂。
有温柔,有犹豫,有审视,还有一点程雨薇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早上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爸爸,你今天能来接我放学吗?”朵朵问,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周文远顿了顿。
“爸爸今天很忙,让妈妈去接你。”
“哦。”朵朵低下头,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粥。
“快吃,别磨蹭。”郑淑芬在旁边说,“一会儿上学迟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餐桌上一片安静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和郑淑芬偶尔给儿子夹菜的动静。
程雨薇坐在朵朵旁边,小口喝着牛奶。
牛奶是温的,但喝下去,觉得冷。
“那个……”
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周文远抬头看她。
郑淑芬也抬头看她。
朵朵也抬头看她。
“昨天晚上……”程雨薇咽了咽口水,“我说的那些话,是气话。”
“朵朵是你的女儿,我发誓。”
“我只是一时生气,口不择言……”
“程雨薇。”周文远打断她。
他放下筷子,抽出纸巾擦了擦嘴。
动作很慢,很从容。
“气话也好,真话也好,说出来了,就是说出去了。”
“有些话,是不能说的。”
“一旦说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程雨薇看着他,喉咙发紧。
“我知道,我道歉,我……”
“道歉有用吗?”周文远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说朵朵可能不是我的,这句话,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”
“拔不出来,就一直在那儿。”
“所以,下周一,我带朵朵去做鉴定。”
“是,或者不是,让结果说话。”
朵朵抬起头,大眼睛眨巴眨巴。
“爸爸,什么鉴定呀?”
周文远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,就是一种检查。”他伸手,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但程雨薇看见,他的手在抖。
“朵朵乖,吃饭。”
“哦。”
小姑娘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但程雨薇能感觉到,她心里在害怕。
孩子的直觉,总是最准的。
*
吃完饭,周文远出门。
郑淑芬送到门口,像往常一样嘱咐“早点回来”。
程雨薇在厨房洗碗,水声很大。
朵朵背着小书包,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妈妈,我好了。”
“好,妈妈马上来。”
程雨薇擦干手,拿上包,牵着女儿出门。
电梯里,朵朵仰着头看她。
“妈妈,你和爸爸吵架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程雨薇挤出笑容,“爸爸妈妈没有吵架。”
“可是爸爸今天没有亲你。”
以前每天出门前,周文远会亲一下程雨薇的脸颊。
虽然只是敷衍的,蜻蜓点水一样的吻。
但那是习惯,是仪式。
今天没有。
“爸爸今天忘了。”程雨薇说,自己都觉得假。
“哦。”朵朵低下头,玩书包带子。
送朵朵到幼儿园,看着她进教室。
程雨薇站在门口,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。
老师走过来,有点担忧地问。
“朵朵妈妈,你没事吧?脸色看起来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,可能是没睡好。”
“要注意身体啊,带孩子很辛苦的。”
“嗯,谢谢老师。”
转身离开幼儿园,程雨薇没有回家。
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
不知道要去哪儿,不知道能去哪儿。
手机响了,是周文远发来的消息。
“下周一早上九点,我带朵朵去鉴定中心,地址发你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定位。
程雨薇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回了一句。
“文远,我们谈谈,好吗?”
没有回复。
十分钟过去了,半小时过去了,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手机静悄悄的。
程雨薇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有匆忙上班的白领,有买菜回来的大爷大妈,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轨迹。
只有她,像个游魂,无处可去。
最后,她拨通了周文远的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,终于接了。
“喂?”背景音很安静,像是在办公室。
“文远,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我在开会,晚点说。”
“就五分钟,不,三分钟也行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谈什么?”
“昨天晚上的事,我道歉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程雨薇语速很快,怕他挂电话。
“我不该说那种话,朵朵是你的女儿,百分百是你的。”
“我们去医院,现在就去,做鉴定,证明给你看。”
“但是文远,别等周一,我们现在就去,行吗?”
“为什么?”周文远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怕结果出来,打自己的脸?”
“不是!我是……”
“程雨薇。”周文远打断她,“你说朵朵可能不是我的,那句话,是气话,对吗?”
“对!是气话!我发誓!”
“可是,气话,往往才是真话。”
程雨薇愣住了。
“人在生气的时候,会说出平时不敢说的真话。”
“你说朵朵可能不是我的,也许是你潜意识里,一直这么想。”
“或者说,你希望她不是我的。”
“这样,你就能理直气壮地离开,去找那个李什么,对吧?”
“周文远!”程雨薇尖叫出声,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
电话那边,周文远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“下周一,早上九点,别迟到。”
“如果你不来,我就自己带朵朵去。”
“到时候,结果出来,你别后悔。”
电话挂了。
程雨薇握着手机,浑身发冷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周文远不是不相信朵朵是他的。
他是不相信她。
或者说,他早就不相信她了。
那句气话,只是给了他一个借口。
一个光明正大怀疑她,试探她,甚至抛弃她的借口。
*
浑浑噩噩地回到家,已经是中午。
郑淑芬在客厅看电视,看见她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还知道回来啊?我还以为你跟人跑了呢。”
程雨薇没说话,换了鞋往卧室走。
“站住。”郑淑芬叫住她。
“妈,有事吗?”
“有事,大事。”郑淑芬关掉电视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你跟我说实话,朵朵到底是不是文远的孩子?”
程雨薇站在原地,像被人打了一巴掌。
“妈,您也这么想?”
“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。”郑淑芬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是你自己说的,朵朵可能不是文远的。”
“你说这种话,谁能不多想?”
“我那是气话!”
“气话?”郑淑芬冷笑,“气话就能乱说?就能往自己男人头上扣这种帽子?”
“程雨薇,我告诉你,我们周家,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“如果朵朵真是文远的孩子,那还好说。”
“如果不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上下打量程雨薇。
那眼神,像在看一件脏东西。
“如果不是,你就带着她,从哪儿来,回哪儿去。”
“我们周家,不养野种。”
“妈!”程雨薇浑身发抖,“朵朵是您孙女!您怎么能这么说她!”
“孙女?”郑淑芬笑了,“是不是,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吧。”
“在这之前,你最好安分点。”
“别想着耍什么花样,也别想带着孩子跑。”
“你要是敢跑,我就报警,告你拐带孩子。”
程雨薇看着眼前这个老人。
这个她叫了四年“妈”的人。
这个她伺候了四年,做饭洗衣,端茶倒水的人。
现在,用最恶毒的话,往她心口捅刀子。
“妈。”程雨薇听见自己说,声音在抖,“这四年,我对您怎么样,您心里清楚。”
“清楚,当然清楚。”郑淑芬转身坐回沙发,重新打开电视。
“你对我好,是因为你想讨好我,想在这个家站稳脚跟。”
“可惜啊,有些人,天生就不是这块料。”
“门不当户不对,再怎么讨好,也没用。”
电视声音开得很大。
综艺节目的笑声,很刺耳。
程雨薇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进了卧室,关上门。
背靠着门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无声的,汹涌的。
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门外,电视还在响。
郑淑芬的笑声,和电视里的笑声混在一起。
像一场荒诞的闹剧。
*
接下来两天,家里像个坟墓。
周文远早出晚归,几乎不和程雨薇说话。
偶尔开口,也是关于朵朵的事。
“朵朵明天穿那件蓝色的外套。”
“朵朵的疫苗本放在哪儿?”
“朵朵的幼儿园作业做了吗?”
一句多余的都没有。
郑淑芬倒是话多,但句句带刺。
“有些人啊,就是心术不正。”
“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作妖。”
“现在好了,自作自受。”
程雨薇不说话。
她像个哑巴,像个影子。
做饭,打扫,接送朵朵。
然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,不出门。
朵朵很敏感,察觉到家里的不对劲。
“妈妈,爸爸为什么不理你了?”
“妈妈,奶奶为什么总是说你?”
“妈妈,我们是不是要搬家了?”
程雨薇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她只能抱着女儿,一遍遍说“没事,妈妈在”。
但这话,她自己都不信。
周日晚上,程雨薇给朵朵洗澡。
小姑娘坐在浴缸里,玩着小鸭子。
“妈妈,明天爸爸要带我去哪里呀?”
“爸爸说要带你去……检查身体。”程雨薇挤着沐浴露,手在抖。
“检查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看看朵朵长得好不好。”
“哦。”朵朵点点头,又问,“那妈妈去吗?”
程雨薇的手顿了顿。
“妈妈……妈妈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妈妈要在家做别的事。”
“可是我想妈妈一起去。”朵朵转过头,看着她,“妈妈,你一起去嘛。”
程雨薇看着女儿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周文远一模一样。
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,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朵朵。”程雨薇放下沐浴露,握住女儿的小手。
“如果……妈妈是说如果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妈妈要带你去别的地方住,你愿意吗?”
朵朵眨了眨眼睛。
“去哪里呀?”
“去一个……只有妈妈和朵朵的地方。”
“那爸爸呢?”
“爸爸……爸爸可能不和我们一起。”
朵朵的小脸垮下来。
“为什么?爸爸不要我们了吗?”
“不是,爸爸要工作,很忙……”
“可是我想和爸爸在一起。”朵朵的眼泪掉下来,“妈妈,我们不要搬家,好不好?”
程雨薇抱住女儿,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
“好,不搬家,我们不搬家。”
*
周一早上,程雨薇一夜没睡。
眼睛肿着,黑眼圈很深。
她早早起床,给朵朵做了早餐。
煎了鸡蛋,热了牛奶,还切了水果。
朵朵吃得很开心,小脸上都是笑。
“妈妈,鸡蛋真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程雨薇摸摸她的头。
周文远从卧室出来,已经穿戴整齐。
深色西装,蓝色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看了眼餐桌,没说话,径直到玄关换鞋。